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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确诊肠癌到安宁医院告别,我和妈妈的最后1500天丨患友故事

2026年3月15日凌晨,乐山一家安宁病房里,Shelry坐在妈妈床边。

妈妈前一天下午陷入了昏睡,出现点头式”呼吸:每吸一口气,头会轻轻点一下。这是身体衰竭时特有的节律。

Shelry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妈妈,你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不用清醒着感受喘不过气、骨头痛、肚子胀。

我唯一的心愿不是你醒来再看看我,而是就这样平静地走吧。

她没有把这些话读给妈妈听。这很符合她们之间一贯的相处方式:相互依靠,却极少袒露脆弱。

第二天下午,妈妈在昏迷中停止了心跳。

1500多天,换了10余种治疗方案,辗转14家医院。

Shelry把这一切写在备忘录里,像一份清单,也像一封没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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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elry、五九

编辑五九


「 一 」

2021年12月,妈妈53岁,退休不久,日子过得清闲。“那段时间她感觉肝部不舒服,就和朋友去做了体检。”结果出来,肝上有占位。一步步查下去,确诊为乙状结肠癌肝转移。

体检中心有个医生是妈妈的朋友,她很难过地告诉我们,努力治一下,可能能到五年。

shelry之前在广东工作,刚辞职回来不久。她从小就跟着妈妈长大,母女感情一直很好。继父托了朋友,把妈妈安排进成都一家有华西专家定期巡诊的医院

未查出基因突变,治疗方案很快确定:西妥昔单抗联合三药化疗,目标是争取手术机会。那时shelry还没太多介入,每周照常上班,周末去看妈妈,想着跟着医生安排走就好。

七次化疗下来效果并不理想,肿瘤没有明显退缩,有的甚至还长大了一些。巡诊的华西医生建议转二线治疗。

管床医生悄悄对shelry说:去华西申请MDT看看吧,不然转二线后可能更没有机会了。

华西的多学科会诊结果很好,肝脏科医生安排了一个月后的肝部手术。那天是确诊以来家里人最开心的一天,一家人在华西附近吃了粤菜庆祝本来以为只能永远化疗下去,看不到头,转机却突然出现了。

2022年5月30日,肝部手术很顺利,医生说肿瘤切得很干净。术后化疗两次就可以准备做肠部手术。因为疫情,不到七十岁的病人不让家属陪护。妈妈又怕又慌,最后还是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进了住院部。

手术由华西的王主任主刀。那天,她就在住院部楼下站了一整天。等了十个小时,通知手术做完的电话都没响,我们打过去问才知道手术早做完了,护工忘了通知家属。

也许是因为多次化疗的缘故,术后恢复得慢,妈妈插了胃管,在视频里难受得哭。“10天后我们才见到她,人瘦了一大圈。

医生告诉她,这次手术还切除了腹膜上两粒小小的转移灶,左侧附件也预防性地拿掉了。

两次手术都成功了,病灶全部清除干净。shelry觉得,这场仗应该是快打完了。

「 二 」

术后一个月复查,指标都一切正常。然而,在做了三次辅助化疗,全家了。妈妈高烧了两天,还心动过速跑了一趟急诊。

好不容易扛了过去,做完了方案内的最后一次化疗,2023年2月,去华西复查的前一晚,shelry在酒店用妈妈的手机看到了查血结果癌胚抗原比之前翻了一倍。

短暂的崩溃后,决定先不妈妈说,只讲结果还没出。第二天门诊,医生指着影像说盆腔里又长出了不少肿瘤。

听到这样的结果,shelry和妈妈出来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哭,旁边候诊的人见了还过来安慰我们吃了那么多苦,挨了两刀,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医生建议参加临床试验,不然就要用三线药。shelry去沟通,得知要查出PD-L1基因阳性才能入组,概率很低,还得停药等筛选结果

就在这时,我加入了熊猫群,开始自己看指南、学副作用管理。基因结果还没出来,shelry开始变得犹豫,入组可能性不大,拖下去风险太高。

连着挂了3次医生的号追问,想知道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却被医生说是‘既要又要还要’。

最后,shelry选了当时三线药里数据比较好的方案:贝伐珠单抗联合TAS102。“当时TAS102还没有医保,自费一个月七八千左右

「 三 」

用药一个月后,shelry在熊猫群里听说广州中山六院的邓教授来重庆附一院支援了。

怀揣着一点希望,2023年4月,她一个人带着整理好的病历、影像、手术记录去了重庆。邓院让做PET-CT,结果让人更加心沉:肝、肺、骶骨都出现了转移。

面对这样的结果,邓院和她说:没关系,还有很多方案可用。这句话让shelry稍稍安了心。

经过综合考虑,邓院给出的方案是瑞戈非尼联合信迪利单抗,再配合放疗。

回家后shelry没有跟妈妈说实情,只讲盆腔里的肿瘤大了一些,要换个方案。妈妈以前说过,她最怕骨转移“在她的视角里,有个远房亲戚就是肠癌骨转移’死的,所以她特别害怕骨头出问题

从那天起,shelry开始了长达3年的隐瞒。每次跟医生沟通都得背着妈妈,当面就用手机打字提醒医生别说漏了,所有检查资料她都仔细收好,不让妈妈看见。

放疗最终决定在四川省肿瘤医院做,连续二十多次,每天十分钟。这次的方案效果出奇地好,盆腔肿瘤退缩明显,癌胚抗原50多降到了5

可高兴没几天,妈妈就出了黄疸,全身发黄。转氨酶一千六,胆红素七十。说不清是免疫性肝炎,还是中药或什么药物引起的。在本地医院护肝治疗了一个月,妈妈的状态勉强恢复,抗肿瘤的药也停了整整一个月。

心情随着指标的牵动起起伏伏,害怕、疲惫,又很无助。

2023年10月,邓院从重庆回了广州。shelry本想换个四川本地的医生,却碰上一个“排场很大”的专家,似乎是故意用英文沟通想了想,还是继续追着邓院走吧。从那以后shelry便开始了每两三个月就飞一趟广州的跨省就医之路

[带着CR的希望,乘高铁去广州]

「 四 」

每次的治疗方案、指标,shelry都会通过图表记录得清清楚楚。但努力换来的结果却好像总是不尽人意,复查又显示病灶在进展换了几次药,但效果都比较一般

2023年11月中旬,妈妈开始大量便血,怎么都止不住。shelry咨询医生,考虑是放疗引起的放射性肠炎,要做造口才能解决。

妈妈爱美,知道后哭着闹着不肯接受但崩溃过之后,也许是考虑到家人们的感受,最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当时正好熊猫群里有个乐山的病友在深圳二院治疗,就帮我们联系了蔡主任团队,留了床位。

周四shelry在广州拿方案,周五便飞回乐山,周日上妈妈去了深圳,周一住进了医院。

造口手术很成功回家后shelry每天都会配药给妈妈灌肠,一个月便血彻底止住造口护理也是她自己学的换底盘、贴胶圈……一点一点跟群里人请教“慢慢就学会了。”

shelry回忆起来,2024年是这几年最安稳的日子。呋喹替尼单药效果很好,整整一年除了查血拿药,没再住过院。

虽然骨转移的地方开始疼,要吃止痛药,但妈妈还能出去走走“她去了一趟桂林,我自己也终于有了时间,跳跳操健健身,十个月下来瘦了将近30斤。

[妈妈旅游时拍摄的照片]

「 五 」

一年后呋喹替尼耐药了。换方案,再换方案,都不太有效果。2025年7月,妈妈的造口表面突然喷血,像喷泉一样,一分钟就能灌满五百毫升的袋子。本地医院只能输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shelry自己去省肿瘤医院造口门诊问,那边说能处理,她赶紧带妈妈赶过去,到了却被告知破裂的都是细小的血管,只能靠自己愈合。

那阵子,妈妈尿越来越少,大便全是黑水。shelry无比焦虑,妈妈却又出现了严重感染,降钙素原飙到二十多。加上拉肚子拉得严重脱水,肌酐暴涨,医院下了病危。

一连串连锁反应让她身心俱疲。那是shelry第一次觉得,生命竟真的如此脆弱,距离死亡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好在碰上一个负责的医生,用上了高级抗生素,撑了两周,感染总算压了下去,出血也莫名其妙停了。

住院期间,也许是因为盆腔肿瘤的压迫,妈妈查出左肾积水严重,医生说再拖肾就保不住了。可妈妈身上已经有一个造口袋,她很难接受挂上一个尿袋。

shelry求医生试试普通支架,但医生评估说目前的情况暂时放不进去。最后还是先做了临时肾造瘘,我妈身上又多了一个袋子。

肾的危机解除了,妈妈的造口却在一次上厕所后再次大出血,等血止住推去造口门诊,还是那句话——只能自愈。

回想起这些痛苦的经历,shelry却显得格外平静。面对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自己好像没有时间难过,只能面对。

shelry不想放弃,于是又联系了之前帮妈妈做造口手术的深圳二院。对方说过来吧,还有床位。

shelry当下便买了和妈妈去深圳的高铁她买了两个商务座,这样可以妈妈躺着,随身带着止血药和造口用品,隔一阵就掀开衣服看一看,一路提心吊胆,生怕又再次出现大出血

[在深圳二院做手术时,shelry拍摄的照片]

到了深圳二院,蔡主任团队缝了出血点,输血输蛋白,出血问题总算解决了。回乐山后华西来了电话,可以试着装输尿管支架肾造瘘回纳之后妈妈身上的袋子终于少了一个。

「 六 」

因为反复的波折,妈妈不得已停了三个月药。

2025年12月复查,复查的影像提示明显进展。邓院说了句可惜了肿瘤负荷已经很大,左腿肿也大概率是肿瘤压迫的。

医生让妈妈重新做了穿刺活检,结果还是野生型,“就让我们又用回一线方案西妥昔单抗联合奥沙利铂和氟尿嘧啶试试

shelry记得,邓院对她说:如果有用,还有半年。

第一次化疗后癌胚抗原230降到130“药似乎起了作用,可我妈的两条腿都肿了后来腹水也上来了。

本着体感优先的原则,shelry带妈妈成都市第七医院调理,放腹水,右腿消肿了,左腿因长期水肿形成了血栓。

做完3次化疗后,已经临近2026年的春节虽然身体很难受三次家庭聚会,妈妈都撑着去了。她坐着本来就难受,还是咬牙撑完了每一顿饭。shelry觉得,妈妈心里也许是知道的,这是最后一个年了。

一天凌晨,妈妈上完厕所后再次出现大出血,值班外科医生来处理后,又给妈妈插上尿管。

第二天,妈妈的呼吸开始有异响,必须靠面罩吸氧才能维持血氧。

拍过胸片后,医生告诉shelry:重症肺炎,肺上全是肿瘤,呼吸功能恢复不了,随时可能喘不上来,要早做打算。

shelry大概明白了。

想到以前妈妈郑重说过的不进ICU,不抢救妈妈说,炎症得输很久的液,不如我们先回乐山找个环境好的地方住着。

妈妈答应了。

忍着悲伤,她联系好了当地的安宁病房,了一辆私家救护车妈妈转运回去。

从成都回乐山的路上,妈妈戴着面罩吸氧,shelry静静地坐在旁边。

世界变得很安静。安宁病房里shelry寸步不离地守着,跟妈妈说话,但妈妈已经没力气回应了。

入院第二天下午,妈妈昏睡过去。shelry对她说了许多平时开不了口的话

“我和妈妈说我很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几十年后还会再见。

2026年3月16日,妈妈在昏迷中停止了心跳。

「 你走之后 」

shelry还是会想起治疗中的种种。做得最对的是“走出去”,不局限于四川的医疗水平。遗憾的是大出血拖了太久,应该早点去深圳;黄疸时,后来才知道可以用激素快些降下来,不用白等一个月……

但生活还要继续。

她井井有条地安排了后事,理流程、做分工、敲细节。在亲戚朋友的帮助下顺利完成了一切;也重新回到工作中,努力地生活着。

她心想,妈妈,我也像你一样很棒吧。

等我完成了这一生的课题,记得来接我。

有一天,shelry梦到了妈妈。

梦里她问:还痛不痛?身上还有没有病?

妈妈说:没有了。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姓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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