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岁胃癌、46岁胃全切、49岁腹腔广泛病变无法处理:抗癌20年,我用乐观接住了命运的重击丨患友故事
2024年11月的一个傍晚,老王在和同事们聚餐后突发肠梗阻。
情况紧急,医生建议立刻住院手术。但对于已经经历两次大手术的老王来说,他不想再开腹了。
那天,老王的妻子和大女儿都在场,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客观说明了当下病情危重、治疗难度极大。
妻子想起,2006年,丈夫第一次确诊胃癌时,医生给出的五年生存率只有二至三成。多年来,夫妻二人在他们共同构筑的这个堡垒里,一个在前线拼命,一个在后方死守。他们用近二十年的时间,证明了即便是在崩塌的边缘,生活依然可以被修补得看起来完好无损。
那天,妻子再一次拉住了老王的手,就像过去十八年中,每一次面对未知结果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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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马铃鼠
编辑丨马铃鼠
审核丨桄桄
「 一、夜半呕血,29岁确诊胃癌 」
老王经历的第一次大手术是在2006年。那一年,他因为确诊胃癌,被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
尽管已经过去20年,妻子依然记得发病那天的情景。“那天晚上他就觉得有些心慌,睡到半夜三四点,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呕了一口鲜血出来。”
老王很快被确诊为胃癌,并在北肿完成了手术。术后病理结果显示为中期胃癌,且伴随淋巴结转移。
术后,老王又接受了8次化疗,两周一次。强烈的副作用让他的身体近乎被掏空。整整一年时间,治疗与休养占据了他生活的全部。
那是妻子第一次直面“癌症”。作为一对刚刚扎根北京的年轻夫妻,两个人的日子本该是崭新的。那阵子,他们的双胞胎女儿刚满五个月,正是这个小家庭最充满希望的时刻。尤其是老王,硕士毕业后,留在北京从事航天相关的科研工作,这一年本该是他事业上升的关键期,可刚起步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 二、术后遗留肠道溃疡,七年后复查发现分型利好 」
八次化疗结束后,老王的肠道又出现溃疡,情况时好时坏,往后多年,他常常往返医院治疗、复查,依旧没能彻底解决。
2013年,他又前往北京协和医院就诊。那时距离老王确诊已经过去了七年,接诊的医生对于他如此良好的预后情况感到意外。医生建议他重新调出当年的留存在北肿的病理切片,用当下的医学技术重新检测。
病理结果显示,当初的分型为EB型,属于胃癌中相对轻症的类别。
姗姗来迟的检测结果让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在协和医院的系统治疗下,困扰多年的肠道溃疡也终于痊愈了。
度过首轮大病危机后,老王的生活逐步回归常态。多年来,他始终保持规律的作息,不抽烟、不饮酒、不熬夜,也长期坚持着打羽毛球这项爱好。
时间就这么平稳地向前推进。除了每年一度会接到北肿的回访电话,提醒老王去做胃镜复查,短暂将他拉回肿瘤患者的身份,其余日子里,他与普通人无异。
到了2016年,北肿的回访电话也迎来尾声。院方告诉老王的妻子,按医院标准,老王已达到临床治愈,后续将不再回访。
到了第十一年,电话果真不打了。
“我很理解医院,但说句实话,我希望能持续收到提醒。”妻子后来这样说。
提醒没有了,老王自己也没觉得不舒服,加上单位每年的常规体检,他的肿瘤标志物都在正常值范围内,他便没再主动复查胃肠镜。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痛感感知弱,性格坚韧,习惯隐忍,头疼感冒从不躺下休息,有点异常就硬扛,不愿麻烦他人。”妻子说,“也许是小时候吃苦吃惯了。”这个性格陪伴老王扛过了很多事,也让他忽略了身体的某些信号。
「 三、癌细胞腹腔蔓延,肿物压迫脏器 」
2022年6月,老王感觉胃部不舒服,就近前往北大国际医院做了胃镜。报告单的结果印证了自己的直觉——“情况不佳”。
2023年2月,老王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二次大手术,剩下的三分之一胃也没能保住,被全部切掉了。
术前,医生基于老王“HER2比较敏感”的特性,为他制定了二十余次放疗和两次化疗,病灶实现了缩小。术后,老王又按原方案追加了两次化疗,但因为身体无法耐受,不得不暂停。
意外来得更加迅猛。2024年11月,老王突发肠梗阻,肠镜和PET-CT结果显示,这不是肠道本身的病变,而是腹腔里的肿物压迫了肠道和胆管,癌细胞已经开始在腹腔内全面蔓延。
为了暂时缓解症状,医生给他置入了胆管支架,但肠道只剩约一厘米通道,进食成了问题。
妻子带着老王辗转于协和、北医三院、北肿、北大国际……治疗方案在对比中摇摆,最终,他们选择了北大国际医院的全自费ADC方案。
几个疗程下来,老王的白细胞、红细胞数值持续偏低,复查结果更像是一道谜题:肿标下降了,但影像片子上的病灶大小却纹丝不动。
在咨询了多位专家的意见后,老王迫切想要通过手术切除病灶的愿望,也被彻底浇灭。
「 四、反复梗阻被迫造口 」
肠梗阻发作得更加频繁。2025年3月,老王再次因梗阻被送入301医院。反复权衡后,老王决定实施回肠造口手术。
那时,家里的小女儿准备高考,只剩下最后的三四个月,妻子想能够尽快为老王进行回肠造口手术。她找到了北肿的武大夫,只提了一个诉求:“我希望丈夫能陪女儿完成高考,再没有更多的要求。”
十八年前老王第一次手术时,武大夫还只是主刀团队中的一名年轻助手;岁月流转,当年的助手已成了业内知名的专家。他知道这台手术风险极高,且无法根除病痛,但他听懂了一位母亲和妻子的请求。尽管有些犹豫,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台手术。
武大夫说得很实在:“术后不会有明显改善,就是能让你爱人吃点东西。”
2025年3月28日,回肠造口手术中,武大夫发现眼前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糟。腹腔没有明显的独立实体病灶,但腹腔内组织都已大面积粘连、硬化,像一块无法剥离的硬化板。因担心损伤肝脏,探查无法深入,手术仅完成了肠道吻合与造口。
出院后的一个月,由于饮食不当、进食过快、咀嚼不充分,老王又先后三次遭遇肠梗阻。
与此同时,他的胆管支架到期,皮肤持续发黄。北医三院的医生评估后,坚决不放支架,强烈建议用外引流方式。而对于一个刚刚有了肠道造口的人来说,再增加一个外部引流管,生活质量将降至谷底。
“等待住院期间,他又梗阻了,但是北医三院的医生还是不给放支架,后来他们又请教了一些人,都说外引流更稳妥一些。”最终,老王于4月10日接受了PTCD外引流置管。
[ 老王陪伴小女儿去参加高考 ]
「 五、病灶再无变化,反复权衡后决定停药 」
术后,老王继续ADC联合恩沃利单抗治疗方案,但五个疗程后,病情还是进展了。随后,医生针对他CLDN18.2表达阳性(表达率高达90%),将方案变更为白紫+佐妥昔。从2025年7月到10月,老王完成了三次治疗,但到了12月底复诊,片子上的病灶依旧顽固,无明显变化。
老王的妻子又开始四处打听临床试验,为老王寻求入组的机会。但老王“无明确实体病灶”,不符合入组条件,现实再次关上了大门。
那段时间,理智告诉她,老王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即便进组,那些高强度的新药试验,他的身体也未必承受得住。
临近春节,老王主动提出停止抗肿瘤治疗。
妻子明白,长期治疗花费高、效果有限,身体也扛不住反复损伤。老王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是放弃,而是一种理性的止损。
2026年2月复查,增强CT结果显示病灶状态与此前相比并无变化。他们拿着片子跑遍了内科、外科、肝胆科多位专家给出了几乎一致的意见:继续治疗只会加重损伤,既然目前无明显不适,不如暂停。
肿内的主治医生说出了那段让她至今难忘的话:“到了最后这个阶段,很难真正平衡哪一种选择效果更好,治疗与否,完全取决于你们自己的态度,这个主意只能你自己拿。”
这句话,把选择权又交还给了患者和家属。医生能做的已经做到了极限,剩下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
「 六、突发脾脓肿,跨院辗转完成穿刺引流 」
2026年4月初,老王的身体亮起了新的红灯。B超提示脾脓肿,初期服药后有所缓解,但两周后,病情凶猛反扑,体温飙升至39度以上,整个人伴随着寒战与抽搐。
4月22日,北大国际医院感染科医生建议立即输液控制感染,老王却抗拒住院,坚持要回家吃药。“他不想待在那个环境里。”妻子懂他的意思。可当晚,高烧再次袭来,伴随着休克症状,他被紧急送往急诊留观。
第二天,脾脓肿确诊。北大国际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并发症,他们转去了协和医院。在抢救室里住了一天,体温依然失控,且因缺乏介入超声的条件,无法做穿刺引流。最后,他们来到了大望路急救医院介入科,在这里完成了脾脓肿穿刺引流术。
那几天,妻子看着他输血、补白蛋白,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海绵,直到慢慢恢复一点弹性。
大望路急救医院住的大多是重症老人,环境嘈杂,空气里弥漫着衰败的气味。老王受不了,坚决要求出院。“不想再住了。”
出院后,老王继续服用左氧氟沙星和头孢,因对左氧氟沙星产生了严重的胃肠道过敏,只好停掉,只保留了头孢。两周后复查,B超显示脓肿已经从“从枣核变成了韭菜叶”。
身体刚有好转,老王又主动恢复了工作。第一周只是零星处理,第二周便开始陆续出勤,到了第三周,他竟像往常一样正常去上班了。他身上有一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理性与倔强,似乎只要还能动,就不能承认自己是个病人。
「 七、二十年病痛倒逼自我成长 」
老王与妻子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缠绕上升的藤蔓。
在老王生病前,妻子的人生是按部就班的,安稳、平顺。老王确诊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后可能要没有依靠,自己要开始奋斗了”。
这种危机感催生了一种近乎爆发式的成长。她开始学习英语、进修管理课程,“一点点尝试,最后做到了最高层。”2017年,当她在职场触碰到天花板时,为了换取更多的经济自主权和时间自由,她选择了创业。如今,她的收入尚可,时间也终于可以由自己掌控。这在长达二十年的抗癌长跑中,成了至关重要的底气。
老王的事业也在同步推进。2017年,他换了部门,工作强度陡增,技术能力也同步精进。虽然在行政职务上并非位高权重,但在专业技术上,他“基本达到了顶峰”。2022年,他评上了研究员,即使在病魔缠身的日子里,他也从未离开过一线。去年,他经常发烧,单位有急活,他就吃片退烧药继续加班,甚至还在核心期刊发表了一篇论文。
老王的单位知晓他的病情,领导对他给予了极大的宽容,但在技术攻关的紧要关头,他依然坚守岗位,参与轮班。
“他是那种但凡能站起来,我肯定就不愿意躺下的人。”肠道梗阻之后,他依然坚持打球。因为身上挂着造口袋和引流管,不方便大幅度移动,他就只守在前场,“乐呵一下也挺开心”。今年开始,他把羽毛球网支在了自家客厅,拉着家人随便打打,权当娱乐。打了一阵子,身体稍微适应,他又回到了单位的球场。
“他遇到事,可能会消沉一阵子,但慢慢就会自己调整过来,调整成一个正常人一样。这是让我非常佩服的。”妻子说。
「 八、病痛难掩乐观底色 」
复发后,老王的妻子曾在一个学习群里诉苦,群里一位朋友的回复敲醒了她:
“姐夫发病到现在快20年了,他一定比你在这方面想得更清楚、更长远。他既然都能这么乐观,有信念支撑下去,那你为什么要这么焦虑?”
她愣住了。老王不是感知不到身体的警报,他只是选择不说。
有一次,一位关系极好的朋友来看望老王,或许是觉得时日无多,便直白地问出了那个禁忌的问题:“你自己有没有想过,你的生命周期还有多久?”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很淡定地答道:“我都是经历过几次大手术的人,进过抢救室、签过病危通知书,我对自己还有什么预期?就顺其自然吧。”
妻子意识到,老王的心里仿佛装着一座冰山,只将自己平静的一面浮出海面。“他希望你看到的都是他很稳定的一面。他心里能装很大的事情,把每个人都能照顾到。”
2022年那次手术前后,老王曾突然提起:“要不我写个遗嘱?孩子大了,家里老人还在,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妻子默认了。但老王说完也就放下了。几年后病情反复,他又提了一次,说回头要把房子过户、做公证。说完,又没了下文。
“我觉得他对自己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但问题确实考虑得很长远。”妻子说。
她也曾试探过。有一次,她半开玩笑地问老王:“趁你现在清醒,有什么要交代的,交代一下。”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老王摆摆手,“我其实不想给你太多禁锢,你还年轻,未来是自由的,你还有很多选择。”
「 九、女儿推荐熊猫群,规避无效治疗 」
老王初次发病那年,老王的妻子刚结束产假,重回工作岗位。如今,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女儿都已20岁,正在大学里展开自己的人生。
老王病情危重,两个姑娘站到了前线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帮手。买东西、订餐、在医院附近租房……看着女儿们忙碌的背影,他俩突然意识到,孩子们长大了。
[ 在老家的空地上,老王陪女儿一起放烟花 ]
2024年,老王的病情不明朗,大女儿说:“妈,咱们不能这样,要想办法。”妻子当时满脑子都是绝望,反问道:“能想什么办法?”
大女儿不信命,她在小红书上刷到了熊猫群。“我当时还有点怀疑,问她‘加群能有啥用?’”
2025年,妻子在网上看到了一些私人医院使用昂贵的干细胞疗法,这些信息像诱饵,引诱着走投无路的家属。她心动了,但那毕竟是十几万的支出,她犹豫着在群里问了一句。
群友的回复让她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群里对这个了解得还挺透。”她有点后怕,“如果我不在这个群里问,可能就会白花十几万。”
自此,老王的妻子成了熊猫群的深度用户。她不仅加入了腹膜群、造口群,还根据自己的经验,加入了CLDN18.2靶向群和基因检测群。她从一个潜水者,变成了活跃的信息分享者。在这个虚拟的空间里,她找到了同类。大家互相取暖,互相纠偏,在医学的未知海域里,做彼此的灯塔。这也让她明白,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他们并不孤单。
「 十、按月度日,心怀感恩 」
现在,老王家是按“月”来过日子的。“我每个月都会做一个‘月度检视’。”妻子解释说,“这个月很平稳地过来了。我真的心存感恩,感激老天让我们又平安过了一个月。”
“我真的很知足,所有发生的一切我都能接受。”她的心态已经磨得平滑而坚硬。那天去北大国际看造口,医生对老王说:“你看你这个造口养护得真好。”
老王的妻子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对北肿的武大夫,对北医三院的姚大夫,对所有接诊过老王的医生,都心怀感激。
“超出预期很多天了。”她说,去年,她只是希望丈夫能看到小女儿高考。现在,小女儿马上要大二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有什么宏大的期许。她不再计算剩下的日子,只希望他不难受、不受罪,减少疼痛,保证生活质量。只要今天晚饭时他能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下一碗热饭,这二十年的风雨,就没有白费。
日子还在继续,这就够了。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姓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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