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晚期肠癌父亲抗癌三年:多次复发又有何畏惧丨患友故事
2023年春天,湖南的一场冻雨封住了道路,也几乎封死了父亲的生命线。
接到堂哥打来的电话,松鼠仔从宁波赶回老家,又带着父亲辗转至广州。三年间,父亲挺过了当初医生所断言的“撑不过年底”的死亡期限,体重也从不足百斤长到125斤,让癌症晚期变成了一场需要精细管理的慢性疾病。
在陪伴父亲治疗的过程中,松鼠仔完成了一次极速的成长。她说,成年人的战场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急急忙忙被踢进漩涡的时候,只要记得:见招拆招,往前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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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松鼠仔&马铃鼠
编辑丨马铃鼠
审核丨桄桄
[ 2025年春,父母去看美术展 ]
以下文章内容整理自松鼠仔的自述:
「 一、爸爸确诊肠癌晚期 」
2023年3月17日,堂哥从老家打来电话喊我回家,“你爸爸胃部息肉手术,需要你回来签字。”我有些奇怪,“签个字而已,我妈不是在家吗?”
次日返乡机票敲定,我这才从一位长辈嘴里听到了关于我爸“肠癌”的实话。彼时我在宁波工作,万幸抢到了直飞机票,下了飞机直奔医院。病床上的爸爸气若游丝,见到我回来,他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声音小到要趴在他嘴边才听得到。
然后我又得知,我妈同期腰椎骨折了。
第二天,我在医院一边厘清病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应对着来自亲戚们的各种询问。湖南的冻雨天里,我的手机因高频通话打到发烫。
老家是肯定不能继续呆的,按照他们的说法是,“末期了,活不过年底”。我拜托亲戚们将我爸的病历发给省内的肿瘤医院和中山六院,省内说“尽力一试”;广州说“很有希望”。
收到了这样的回复,我也不再向其他医院咨询了。没有一点犹豫,当即决定直奔广州。
那会儿我爸高烧不退,烧得满脸通红,我也只能咬牙把他薅上高铁。我们抵达广州入院的同一天,我妈在老家完成了手术。关键时刻,多亏了老家亲友们的全力托举,让我得以心无旁骛陪爸爸求医。
「 二、辗转千里广州求医 」
异地求医的狼狈,在我们抵达广州的那一刻尽数显现。
从高铁闸机口到打车点不过十分钟路程,我们足足挪了半小时,也仅走了200米。我求助站内巡逻车把我们送到打车处,那时已经下午两点半,而医院床位仅保留至当天五点。
那天遇上下雨再叠加堵车,赶到医院大楼时已近五点。爸爸在医院洗手间许久没有出来,我又拜托保安进去查看,原来是他呕吐不止,已无力行走。我借来轮椅,推着他在医院大楼里快步疾走。
我已经腾不出手再拿行李箱,只能每走几步,就给行李箱往前踢一脚,尽量将它踢远点。而这已经是我们此次就医的全部“家当”。在来广州前,我知道路程艰难,为了轻装上阵,其他行李已经被我扔在了老家的火车站。
紧赶慢赶,我们终于在截止时间前办好了入院手续。当晚八点多,我仍在用轮椅推着我爸往返负一楼做各项检查。待所有检查结束,才有时间依照前期规划好的清单,火速下单采购生活用品。
「 三、不到100斤VS三药加靶向最强方案 」
成长里,我始终游离在家庭之外。和父母的日常电话问候,内容永远都是“吃了没”“天气怎样”,五秒结束所有对话。住进中山六院的那天,我在护士台边上瞄了一眼,才知道我爸的身高,和不足一百斤的体重。录入病例的瞬间,我张口结舌,除了有脑梗史,我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
第二天依旧是各种密集的检查,意外来得让人措手不及:肿瘤破裂,开始便血,一连换了四次床单。我爸主动提出使用纸尿裤跟尿垫,我心里挺难受的,觉得这很伤他自尊,但是他放下了尊严妥协,自己说出了口。
深夜十点,癌痛袭来,爸爸痛到五官扭曲,只能生生受着。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晨,医生决定不等基因检测结果立即启动化疗,采用FOLFOXIRI方案(奥沙利铂、伊立替康、氟尿嘧啶)。
首诊检查全面铺开:胸腹盆增强CT、上腹部MR等3项影像学检查,乙状结肠活检病理会诊,1项36基因panel血液检测,搭配肿瘤标志物、感染筛查等4类血液检查。
结果显示:确诊腺癌,pMMR,HER2阴性。CEA、CA19-9显著升高,KRAS/NRAS/BRAF野生型,MRD阳性。
根据我爸的基因报告,医生将后续的治疗方案升级为FOLFOXIRI联合西妥昔单抗。他们既在第一时间控制肿瘤,后续又根据检查结果进一步精准打击肿瘤,已经是符合我的预期,我也因此坚定了之后继续让爸爸在这里治疗的想法。
「 四、严重的化疗副反应 」
前四次化疗副作用十分剧烈,我爸每次都是从第三天起便持续高烧。第四次化疗后情况最吓人,我妈把他从床上扶起时,他浑身瘫软像烂泥一样,只能拨打120,用担架抬往急诊,不得不因高烧额外住院一周。眼看下一次化疗的日子又要到了,我当时很是焦虑,化疗周期如果推迟一周,相当于前面四次都白熬了。
还好我爸争气,没耽误第五次化疗。
[ 2023年第三次化疗,那时我爸体重只有88斤 ]
一位在医院药房工作了几十年的长辈提醒我,做完化疗,免疫力太低,尽量保持家里无菌环境。
这句话点醒了我,我爸有饭后散步的习惯,从此我让他将散步的时间调整到早上六点、晚上八点的人少时段;进出门必换衣、换鞋,全身喷酒精消毒,鞋底也不放过;每晚外出遛弯时,用紫外线灯进行全屋消毒。
果然到了第六次化疗,爸爸仅出现低烧,居家服药就能缓解。从第七次化疗后高烧再没有出现过。三年来,除了肝脏消融术后发热,他再无高烧,每14天一次的化疗,从未间断。无菌防护的习惯,也被我们一直保留了下来。
首诊之后,我们共在广州完成了10次化疗,历时四个月。即便我们的住处紧邻永庆坊,步行4分钟可达医院,街尾便是知名美食店,我爸仍然觉得难受,说“像在坐牢”。
久病方知,心情是最好的良药。我们决定在广州拿治疗方案,返乡化疗,每三个月回广州复查。这一调整,延续至今。
「 五、在不断复发中坚毅求生 」
2025年10月,癌胚抗原又开始翻跟头,中山六院多学科联合会诊后,决定实施肝脏消融术。这期间的流程非常高效,会诊次日就通知我们第三天入院,我们连夜购买最早一班高铁赶赴广州。
第一次消融很是顺利,7个消融点,也没什么术后反应,做完手术第三天就回老家休养了。
2026年4月第二次消融,共6个消融点。据我爸回忆,手术台上,他透过屏幕看见医生把他的肝脏翻来翻去仔细检查了好几遍,逐一清除病灶,确认确实没有了,才告诉他“都处理干净了”。
结果出院当晚他突发高热,我们前往中山六院急诊,医生调出病历,精准检查、对症用药,并没有强行退烧,而是上的护肝针,专业与高效让人安心。
关于肝脏消融复发率数据,我查到的是80%,主治医生说临床数据是62%。其实80%我已经很知足了,第一次80%会复发;第二次就是80%中的80%,也就是64%;现在复发率又降到了62%,每一步都是向好的希望,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 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关于医院的选择,我没有太多建议,用药更加是。专业性的东西,我不想没苦硬吃。而且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医生的治疗思路也不同,前期多跑几家医院,心中自有答案,选定一位主治医生,便坚定信任,不再动摇。
当初我们住进中山六院后,我也曾带着病历去北京问诊专家,对方直言,既然选定中山六院,就不必更换,来我这里,方案也相差无几。
选择中山六院,既因医生用药果断、方案精准,也因我爸当时身体虚弱,内科保守治疗对于我们是最优解。只是邓院长与张主任一号难求,每次复诊都像抢春运车票一样需要蹲守。我很感激那位推荐我们来此治疗的亲戚,让我们少走弯路,直达希望之地。
异地求医多年,我总结出最实用的经验是,尽量住在治疗医院附近,实在不行,地铁两三站范围内也可以。化疗后突发状况难以预料,就近就医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减少麻烦。
「 七、在“苟住”的日子里好好生活 」
现在只要在广东治疗,周末我都会带父母四处游玩、品尝美食。我爸现在也有力气找我们的茬,我们该怼就怼,该说就说,坦然回应他的脾气,这是他健康的证明。
饮食方面,除了最开始担心肠梗阻跟肿瘤破裂,不敢给他吃高纤维食物,之后都是百无禁忌。尤其在深圳,偶尔还让他尝一口烧烤、一些烟熏腊味。病人也需被当作普通人对待,心情舒畅,胜过良药。
2023年首诊时,我爸体重不足100斤,如今增至112斤。我之前还瞎担心,以为体重上涨是肿瘤复发,张主任查房时特意确认,告诉我们都是脂肪。
最近把我爸这三年的治疗过了一遍,三药我们用过,而且是经过不断调整方案,最终找到了合适的。直到现在,还有人劝我们放弃化疗,转向中医,认为化疗是“洪水猛兽”,会“化死人”。经过我爸这一场病,我认为癌症已经不是不治之症,而是一个需要终生管理的慢性疾病。化疗,就是科学有效的管理方式之一。
我也说过,不管在哪个分期,都不要放弃希望。熊猫群有句话我始终铭记:苟着,说不定就有新药、新转机。谁能想到,当年被宣判“末期”的爸爸,如今已平安走过三年。
「 八、尽人事,听天命 」
这次陪我爸复诊,遇见一位大姐消融后复发,在医生办公室崩溃了,她的主治医生安抚她:“这才到哪,发在肝脏边缘给你切了,发在中间给你挖了,发得深的给你消融,办法多的是。”
[ 今年春天,第二次肝脏消融术前一天,父母在湿地公园散步 ]
抗癌路上,我们属于很听话的病人和家属。医生工作繁忙,他无法预见你所有的状况细节,也没空听你讲来龙去脉,家属平时要多留心病人的症状,有些甚至是病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把这些异常整理后,选择重点和医生沟通。
开始我也不懂,以为越仔细越好。其实如果有检验、检查报告,直接给医生看,基本也就了解了。高效对接,才是对医生最大的尊重,也是对患者最好的负责。
今年5月14日,张主任同意我爸把化疗周期改为21天,我想,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的治疗又向更好的一面发展了。
医生的活儿我们干不来,但是医生的分析跟建议,我们可以听懂、照做,剩下的才是我们家属要插手的。
这三年,我从家里的“游离分子”进化了,跟我妈的分工也很明确:我爸在老家的时候,归我妈管,来广州治疗了,由我全程负责。我觉得这样的分工很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张弛有道方能长久。
我始终相信,上天只会给你能承受住的考验。这份考验没有发生在我无力反哺的年纪就是万幸。不留遗憾,已是知足,剩下的,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我们并非神明,没有上帝视角,也无法预知未来。世事无常,事情只有发生了才叫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便是成年人的生存法则。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会等你准备万全,都是急急忙忙把你一脚踢进漩涡,on the road, keep on fighting。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姓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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