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期罕见胃肝样腺癌肝转移:一场跨越26个月的漫长治愈丨患友故事
2013年,夏天成为了一名“卡嫂”,自此开启了十年的跟车生涯。
在货运行业,货车司机的妻子常被称呼为“卡嫂”。作为男性卡车司机的配偶,她们常年隐藏在丈夫的身后,却承担着各种细碎的、无法量化的家庭重任。
那些年,夏天和丈夫的生活被公路、服务区和装卸货的厂房切割成碎片,吃饭不定时、睡觉无规律,却从未想过这样的生活会埋下致命隐患。
2023年,53岁的丈夫确诊胃肝样腺癌,夏天卖掉了那辆承载着全家生计的货车,全身心陪伴他进行治疗。
从德州到济南再到北京,夫妻俩疾驰在另一条与生命赛跑的抗癌“高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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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墩兒
编辑丨墩兒
审核丨桄桄
2023年10月1日,高速公路上充盈着小长假到来的喜悦。在服务区的角落,夏天和丈夫的货车夹在这片喧嚣中,长途驾驶的疲惫正在袭来。
夏天的丈夫是一名长途货车司机,常年奔波在全国各地的运输线上,这意味着生活作息很难规律。对于夫妻俩来说,没有假期可言。两人在服务区短暂歇脚,还要赶往下个卸货点。
没过多久,丈夫踉跄着走向货车,衣服上沾着灰尘。“他说上厕所的时候晕倒了。”眼见丈夫嘴唇惨白,夏天拉他去了县上的医院。“当时还没验血,医生看了一眼就说他可能是贫血。我还觉得不可能,他身体很强壮的。”
正常成年男性的血红蛋白参考值为120-160g/L,那天丈夫的化验结果显示,血红蛋白只有60g/L。医生告诉他们情况很危险了。
国庆假期,县医院没有相关专科医生。10月5日,夏天带着丈夫赶到德州市人民医院,此时血红蛋白已降至45g/L,需要紧急输血。急诊检查中,CT提示胃底有占位性病变。
在医院急诊科呆到第三天,胃镜结果还是没有出来,焦急的夏天找到科室主任,主任看了看片子给出了初步诊断:胃癌。
一年前,夏天的丈夫曾做过一次全面的检查,肠子里拿掉了11个息肉,胃里有糜烂充血,还查出了幽门螺杆菌。遵医嘱清淡饮食一个月后,他又回归了往日的忙碌。
这次确诊,夏天才知道一个被隐瞒了10个月的秘密:丈夫一直有黑便,担心查出不好的结果,始终没敢告诉她。
当时,夏天还不太了解这个病。“我身边也有得胃癌的人,治好后能活很久的。”
为了能够尽快手术,夏天辗转于济南和德州的医院之间,却因丈夫查出亚急性脑梗死,给出的建议都是休养三个月后再做评估。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联系上了济南大医院的专家,请求对方来做飞刀手术。
那场手术持续了8个多小时,为丈夫留住了三分之一的胃。专家告诉她,术中清扫了15枚淋巴结,仅1枚存在转移。手术很成功。
不过,还是有两个陌生的名词让她心里不踏实。一是术前检查中,甲胎蛋白指标600ng/ml多。医生告诉她,“消化道肿瘤,有的甲胎蛋白就是高。”
另外是丈夫术后确诊为“胃肝样腺癌”。“当时医生只说这个类型很少见。”后来夏天才知道,胃肝样腺癌是胃癌的罕见亚型,占胃癌的0.3%-1%,恶性程度极高,极易早期发生肝转移,预后极差。
出院后,丈夫的胃口始终没有恢复。体重从入院时的220斤暴跌到170斤。更为严重的是,他的血红蛋白始终在70-75g/L左右徘徊,只能频繁去县医院输血、输液维持。
听说天津肿瘤医院治疗肿瘤很厉害,夏天便带着丈夫赶了过去。那时术后已近40天,丈夫却虚弱到需要两个人搀扶才能从停车场走到诊室,精神状态差到极点。
“天津那边的医生看到我们这样,就说预后很差,情况比较严重。他还说这个分型太少见了。”
一无所获归来,丈夫又接连住了两家医院。因为身体极度虚弱,没有医生出面制定后续治疗方案。那时已是2023年12月,眼见治疗毫无进展,夏天又将丈夫转至省城的专科医院,在这里,医生制定了SOX方案。
早在术后不久,夏天就曾让女儿带着片子去了北京一所医院的消化内科,医生当时就推荐了SOX 方案,同时给出了“复发风险高”的结论。出于对北京大医院的信任,夏天听从了这个方案的建议。
2024年5月23日,12个周期的化疗终于结束,夏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多医生都告诉她胃肝样腺癌预后很差,夏天盼着丈夫能通过化疗延缓几年生命,可结疗仅一个月,6月26日复查时,CT显示肝部出现1.7厘米病灶;7月1日,增强CT和核磁确诊为肝脏弥漫性多发转移,甲胎蛋白飙升至3000ng/ml。
基因检测和免疫组化结果显示:HER2为0、CLDN18.2为阴性、CPS值小于1,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新药可用。
二线化疗在仓促中开启,医生又采用了“白蛋白紫杉醇+呋喹替尼胶囊”方案,副作用让病人的精神状态低至谷底。7月19日,第一次化疗后的第十天,丈夫再一次晕倒在早餐摊上。
“我当时一看他的眼皮,就知道是贫血又犯了,赶紧联系120送医输血。”
丈夫的胃口依旧很差,每天的饭量大概是250毫升小米粥,吃一小口馒头。更棘手的是,输血时间久了,“一些医院不愿意给我们继续输了,县上的医院快跑遍了。”
那段时间,夏天在网上不停搜索“胃肝样腺癌”的相关信息,希望能找到有相同经历的病友。可这种罕见病的临床案例极少,网上的信息又十分零散。一天在今日头条上,夏天通过一篇胃肝样腺癌患者家属的文章,了解到了“熊猫群”。
「 四、确诊近一年,方案终确定 」
进群后,夏天第一时间在群昵称中添加了“胃肝样腺癌”的备注。在群里沉默了几天,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刚说完,管理员老牛看到我的备注,他说你们这个病可以去找北肿的王医生。”
那时,丈夫已完成两次治疗,甲胎蛋白已经升至16000ng/ml,增强CT显示肝部病灶长到6厘米,病情进展迅速。夏天觉得必须要更换方案,却找不到任何方向。
加了王医生的微信,夏天将所有治疗资料都发了过去,“他说之前的方案太温和了,让我们去北京一趟,要当面聊。”
9月中旬,风中还裹挟着夏日未散的燥热,像一团化不开的焦灼,夏天和丈夫揣着所有病历资料,一起赶到了北京。见到王医生后,她才知道丈夫不仅只是胃肝样腺癌,还合并了印戒细胞癌,两种都是凶险的类型。
好在整个交流过程中,医生始终像亲人朋友一样,耐心地为他们分析病情,无论多么基础的问题,都不厌其烦地解答。“别着急,咱们还是有办法可以试试。”
这份耐心与笃定,让夫妻俩在患病以来第一次感到心安。医生制定了“介入治疗(HAIC/TACE)+免疫治疗(信迪利单抗)+靶向药(仑伐替尼)”的方案,并解释说,这个方案是针对胃肝样腺癌肝转移的特性制定的精准打击方案。
夏天第一次听说HAIC,王医生把她拉进了一个专属病友群,群里全是胃肝样腺癌的患者,方便她进一步了解HAIC介入治疗的相关情况。
带着新方案,夏天和丈夫回到山东准备第三次治疗,却遭到了管床医生的拒绝。当天夏天就办理了出院手续。“是时候离开了”,夏天满心委屈,也更加坚定了去北京治疗的决心。
「 五、“你们这是治愈了!” 」
考虑到丈夫病情进展快,夏天在北京302医院快速办理了一张床位。
新的难题又出现了。302医院的医生认为,HAIC介入治疗更适合血管丰富的肝原发肿瘤,像他们这种肝弥漫性多发转移,肿瘤周围血管不够丰富,HAIC的效果不会太好。
王医生则坚持认为HAIC治疗是当前最好的选择。在用药方面,王医生推荐用药为5-FU;而302医院的医生建议用雷替曲塞替代5-FU,能减轻患者的痛苦。
夏天再一次迷茫了。“他给了我们一条路,但是这条路也走不下去了。”此时,来到北京已过去一周时间,丈夫的甲胎蛋白已升高至26000ng/ml。
不能再等了。充分沟通后,王医生建议“可以试试雷替曲塞,作为5-FU的平替方案,只要能达到治疗效果就行。”
9月19日,夏天的丈夫采用雷替曲塞+奥沙利铂的方案进行了第一次HAIC治疗,“做完后10来个小时就能拔管活动了。”夏天回忆,“治疗后,晚上还烧了七八个小时,我就用冷敷、擦身子给他降温,第二天早晨体温就正常了。”
当天治疗结束,丈夫就吃下了一个半包子。后期在其他药物的配合调理下,确诊一年后,丈夫的一日三餐终于恢复正常。
治疗初期,患者甲胎蛋白曾一度升至40000ng/ml 以上,复查时增强核磁显示肝部病灶长到了11厘米,慌乱中,医生和她解释,这是肿瘤坏死融合导致的,不是病情进展,治疗效果很好。
第二次治疗后,甲胎蛋白开始以每次一万多的跌幅稳步下降。肝部病灶也缩小至3厘米左右。
在完成了第三次和第四次HAIC+TACE 联合治疗后,甲胎蛋白终于跌破一千。
介入治疗期间,同步使用信迪利单抗+口服仑伐替尼,进一步精准攻坚病灶。2025年2月14日晚上,王医生在加班看完最新CT后给出了期盼已久的结论,“你们这是治愈了!”
一直居高不下的甲胎蛋白也终于回落到正常数值。
「 六、做丈夫身后最坚强的后盾 」
这段跨越26个月的治疗历程,夏天没让女儿插手,自己一个人扛了下来。她曾经想,“就算是癌,还能坏到哪去?”
在外人面前,夏天从不轻易展示自己的脆弱,她担心自己身上的负能量会影响到周围的人。一个人独处时,只能靠眼泪释放压力,“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丈夫第一次化疗,夏天同时在肿瘤医院做了妇科腹腔镜手术。术后第二天她就出院了。“我跟医生说我不住院,我还有病人要照顾。”当时医生取了一块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后告诉她是癌前病变。
因为没有休息,半个月后夏天的身体出现了异常,导致现在每次复查都特别痛苦。至今想起,她还是会忍不住哭出来。“还好不是癌,我就劝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开心一点,免疫力高一点。”
在302住院时,夏天在一次外出买东西的路上突然心脏疼痛,她坐在公园外的马路牙子上,眼泪涌了出来,“压力太大了,但是我也不能让病人知道,不然他的压力会更大。”一位陌生病友的家属接住了她的情绪,陪她聊到深夜。“有时候,确实需要有人拉你一把。”
夏天的父亲曾开解她,不必事事要求完美,“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作为一名退休教师,父亲为她提供了精神和经济上的支持,但是夏天觉得,有些结果试一试才能知道。“都是被求生欲逼出来的,起初我也只是想尽力给他延缓一下生命。没想到走着走着,我们走出了一条光明大路来。”
目前,夏天的丈夫继续使用信迪利维持治疗。从当初被判定“只剩三五个月”,到获得“治愈”宣判,夏天和丈夫见证了医学的力量,也体会到了生命的韧性。
“如果早点进熊猫群,我们应该会少走很多弯路。”她很感激管理员老牛和群里的其他伙伴,在自己最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不过,她还是尽量将自己的问题降到最低。因为年龄偏大,很多知识一看就忘,她用笔抄在了本子上,“有需要的时候就不麻烦别人了。”
现在的夏天,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更多人。
“如果确诊胃肝样腺癌,一定要找专业、权威的医生治疗,相信科学,别信偏方。”她说。“再苦再难,只要不放弃,剩下的交给医生。”
「 七、从317万分之一到“唯一” 」
“卡嫂”是中国公路货运业特有的概念,据2022年《民生周刊》报道数据显示,我国跟车“卡嫂”约有317万人。这个依据丈夫的职业给女性群体命名的称呼,却远远不足以代表她们日常的劳动价值与付出。
“他只管开车,其他的我来操心”。曾经,夏天作为这317万中的一员,日常承担起跟车辅助、生活照料、事务对接甚至应急救援等一切后勤保障。如今,丈夫大病初愈,身体逐渐恢复,夏天依旧每天围着他转,“想吃啥就给他做点啥,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夏天成为了丈夫抗癌路上的那个“唯一”。
但无论治病还是过日子,夏天始终把那柄“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从不足5平米的货车车厢,到医院病房,再到如今安稳的家,她在哪,就把家的锚点钉在哪。
货车易主,夏天脚下的油门却丝毫不敢放松。夏天说,人生的低谷也是新的起点,暂且当做这是一次换档,她依旧凭着公路上磨出来的韧劲,在生活的长坡上,一挡一挡,继续向亮处开去。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姓名为化名。
文中带有患者肖像的图片已经患者授权,未经允许禁止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