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次转移5改方案:BRAF v600e突变肠癌晚期患者抗癌6年的坚持与希望丨患友故事
父亲确诊肠癌6年后,H终于有机会梳理这段漫长的过往。在陪伴父亲抗癌的日子里,她主动或被迫学习各种肠癌知识,从医学小白变成了能够与医生顺畅沟通的“半个专家”。治疗过程中,在家人的支持下,H扛起主导治疗的重任,被无数的不确定和突如其来的意外裹挟向前,少有片刻喘息。
回顾来时路,H坦言“从不敢半路开香槟”,但她心中始终藏着一个朴素的心愿:希望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
作者丨墩兒
编辑丨墩兒
审稿丨桄桄
2019年父亲确诊肠癌时,H怀孕刚满三个月。后来复盘发现,父亲排便异常早有迹象。2018年上半年,父亲每日的大便次数就开始变多,之后又从“一天两三次”变成“一天四五趟”。
H的父亲善良且顾家,却也有着传统父辈的固执——“认错是不可能的,看病是没必要的”。对于父亲的身体状况,“他说可能是肠炎。”不愿看医生,只是调整了些许饮食习惯,可情况并未有好转。
后来H才得知,那时父亲的结肠与直肠交界处已经长出了肿瘤,肿瘤压迫肠道,使他总感觉排便不尽,大便也变得细、小。直到有一天,父亲发现大便中带有血迹,这才去了周口当地的县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
此前断断续续的异常症状,早已让父亲有了隐约的心理准备。即便如此,当肠镜的病理报告真正递到眼前时,全家人一时间手足无措,还是乱了方寸。
确诊后,父亲在做医生的朋友的安排下,住进了医院,等待省上医院的外科主任来做“飞刀”手术。
仓促的第一刀让父亲承担了巨大的风险。术前检查仅做了消化系统的肿瘤标志物检测和普通CT,手术中清扫了5枚淋巴结。
H后来才明白,肠癌手术至少需要清扫12枚淋巴结才能准确分期——这也成了后来病情反复的隐患。
腊月二十六,年味儿渐浓,为了尽快回家过年,全家人决定不结账先出院。确诊后的第一个春节,H带着父母去公园看花灯,那时她心里揣着一个酸涩的念头:这或许是陪父亲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
[ 第一次手术后的正月十五,H父母在家附近的公园留影 ]
为了让父亲能够摄入足够的营养,H制定了详细的食谱。网上说每天要摄入满足自身体重1.5倍的蛋白质,她便要求父亲保底两个鸡蛋、两盒牛奶、两大勺蛋白粉,再加上瘦肉和蔬菜。
对于一个肠癌术后患者来说,虚弱的肠胃也许难以负荷,但是父亲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如果吃不下去,就歇会儿再吃。”
术后不久,父亲便开始了XELOX的治疗方案。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化疗带来的副作用让他碰不得金属门把手,此外再无其他不适。“那时可以说‘无知者无畏’吧,看到我爸没什么副作用,大家的情绪还是很平稳的。”
变故发生在第三次化疗时的复查。2019年4月,父亲的增强CT显示肝上有5个转移灶。此前,已经从上万降到1000多的肿瘤标志物,这次又反弹到2000多。
为了查清病灶,父亲在郑州的医院做了PET/CT,面对肝上的转移灶,医生给出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将两药换成三药。
要怎么治疗?还继续化疗吗?一家人陷入了迷茫。
那个时候,H还没有形成对疾病的系统性了解,但是她认为“继续在这里治疗就是‘等死’”,主张去一线医院再试试,
最终一家人决定前往北京,因为H的妹妹在那里工作,“好歹有个亲人在当地能接应”,无疑成为最大的加分项。
在北京的头一个礼拜,H的妹妹陪着父亲在301、中肿、北肿间辗转,找过熟人、挂过特需门诊,那些曾经网络上搜索到的医生,一个个出现在了妹妹面前,然而,关于父亲的治疗方案依旧迟迟未决。
眼瞅着清明小长假将至,一家人准备从北京返回周口,在高铁站,妹妹接到了北肿打来的电话,“下周一来住院,准备手术。”
H将这次选择描述为“冥冥中命运的安排”,治疗的转机也从此时出现。
等待手术的那几天,父亲的情绪有了肉眼可见的好转。病房里汇集了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患者,在和他们的交谈中,他的话变得多了起来,全身心投入到第二次手术的准备中。
时至今日,父亲依旧不清楚第一次手术的状况。术前家属谈话时,H才知道,第一次手术的隐患终究还是爆发了。
父亲的肝按照最大限度,被切了将近60%。在北肿住院期间,医疗团队的鼓励、病友间的支持和安慰,给予了他极大的信心。
术后,父亲在北肿跟随肿瘤外科继续使用XELOX方案进行治疗。每个化疗周期,一家人都有明确的分工安排:H为父母预订车票、安排住宿;妹妹负责与医生沟通如何用药;父亲则由老伴陪伴,频繁往返于河南、北京两地。
[ 2021年6月,某次北肿复查后,H带着女儿去车站接父母 ]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五个治疗周期后,父亲再次出现了右髂骨转移,外科给出的建议是换方案。但凭借着一路积累的医学知识和对病情的判断,以及病友的建议,H和妹妹决定将父亲转至北肿消化肿瘤内科接受针对性治疗。
医生结合病情、基因检测结果(BRAF V600E突变),制定了详尽的治疗方案。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父亲遵照IRI联合BEV方案完成了6个周期的治疗;其间针对右髂骨转移灶,为他同步安排了短程放疗。
第二次转移的出现,给H一家带来了或多或少的精神压力。
长期承受父亲病情带来的精神重压,叠加本职工作的负荷,H的妹妹陷入了难以抑制的焦虑状态,甚至对直面医生、沟通病情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也是从这个时候,H从妹妹手中接过了医患沟通的任务,妹妹负责前往医院,见到医生后,由H在手机另一端与医生对接。
面对放疗,父亲也产生了极大的抗拒心理。作为老师,H发挥了自己“演员”的特长,在三分真、七分假的劝说下,哄骗父亲接受医生的建议。
H心里清楚,在治疗中的很多时候,父亲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跟他说透病情的凶险,或者连哄带骗,他都能全盘接受。至于他是情绪上相信还是心里边真的相信,反正他都会给我一个正向的回馈——我相信你说的。”
那时H刚生完孩子三个月,还未完全褪去的孕激素加上父亲的病情,让她的情绪直线崩溃。
有天凌晨4点,刚给孩子喂完奶的H盯着窗外,突然掉起了眼泪,从小声啜泣到号啕大哭。那是整个治疗过程中最崩溃的一次,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在那一刻爆发。可哭完了,擦干眼泪,该做的事还得接着做。
2019年下半年开始,父亲的病情出现反复拉扯。当年12月,父亲在北肿结疗,可肿瘤标志物CA199还有70多,依旧没降到正常范围。H心里不踏实,2020年初,又在老家的医院加了三个周期的CAPE+BEV,结果CA199一下蹿上了200。
因为疫情,一家人去不了北京,H只能通过网络面诊北肿的主治医生。医生建议使用靶向药维莫非尼,可当地医院的医生并不认可这个方案,一定要让父亲口服三个周期的替吉奥。“那三个月是最痛苦的。”
父亲的血小板总是呈现出“随时掉落”的态势,医院给开的国产升血小板针,副作用大,发烧又疼,连打了八针,住了13天院。那段时间,父亲常常念叨“不治了,太遭罪了。”
2020年5月,北京疫情有所缓解,H带着父亲直奔北肿,医生将方案调整为维莫非尼+爱必妥单抗。三个半月后,父亲的肿瘤标志物再一次反弹。11月,医生又将方案换为使用瑞戈非尼+PD-1单抗进行免疫治疗。“国产的,经济压力能小些。”
等待治疗的间隙,父亲又做了一次基因检测。这次基因检测的TMB从此前的4涨到了20多,医生告诉H,“这个结果的话,我爸的免疫治疗的响应率应该会高。”
在完成了两次免疫治疗后,父亲的肿瘤标志物数值实现了“腰斩”,可伴随强效治疗而来的是剧烈的副作用。
父亲很快出现了严重的免疫相关不良反应,首当其冲的是重度神经性皮炎。病情最严重时,他的双脚布满密集水泡,水泡破溃后大面积溃烂、渗液,让他无法下地行走;与此同时,双臂、头皮、额头及颈部陆续出现成片白斑,且范围不断蔓延。
北肿治疗期间,一篇来自“熊猫和朋友们”公众号的《北京中年抗击晚期结肠癌手记》,给了H很大的触动,“他们那么麻烦、那么复杂,依然可以去坚持治疗,还取得一个比较好的成果,我觉得我们也可以。”
2020年后,父亲的病情变得反复无常。随着治疗不断深入,H之前所积累的零散的医学知识,已不足以支撑她做后续治疗方案的决策。她迫切需要一个能交流、能求教的地方,经过再三思索,最终决定加入熊猫群。
在群里,H系统性地学到了大量肠癌相关知识,对病情、治疗方案有了全面且深入的了解。H感慨“出现问题后终于不用再自己单扛。”后来每次找医生沟通前,H都会提前梳理好思路,带上至少两张A4纸的思维导图,每当医生提出调整方案时,她心里早有底数。
[ H准备的思维导图 ]
有一次,H的女儿不小心将手机里保留了两年的群聊记录全部删除,就像一个很宝贵的东西被人丢掉了一样。“比自己的课件丢了都痛苦。”
这些聊天记录曾支撑着她走过了漫长黑夜。每当父亲病情出现转折时,她会通过搜索关键词,找到大家的相关治疗对策。免疫治疗时,面对手足无措的副作用,群里的猫咪头及其他志愿者给了H很多解决方案。“前期我不好意思问,后来发现猫咪头能及时回复大家的各种问题,所以后期我有问题会直接艾特他,他都能给我梳理出解决方案,同时也会分享一些文档、资料。”
参照群友们的经验,H甚至自己琢磨出一套血小板管理表格:化疗后第七天查血常规,掉到55以下就打两针特比奥,第三天再复查,不往下掉就停针。她还从群友那里拉来了一份血检Excel表格,把父亲的指标一一列上,哪项高了、哪项低了,一目了然。“群里的志愿者说‘要频繁监测,才能少受罪’,我就照着做,后来我爸的血小板基本没拖过化疗。”
[ 父亲的血液检测表格 ]
严谨的治疗方案和不错的治疗效果,让父亲相信H的决策,积极配合治疗,雷打不动三天一次的血常规,他也照做。在整个治疗中后期,父亲给予H极大的信任。“就是好与坏,他都是你看着办。”
2020年11月后,父亲的病情趋于稳定,后续继续使用瑞戈非尼+PD-1单抗维持治疗。2023年8月开始使用单药特瑞普利单抗治疗。免疫治疗用了四年,头两年严格遵循规范治疗周期,到了第三年,用药间隔变成两个月一次,第四年甚至被拉长至一个季度一次。父亲对这药格外认可,觉得价格亲民,即便只是单纯的心理安慰,也坚持想要继续按季度用药。若不是后来查出无症状免疫性肺心肌炎,他大概率还会一直坚持下去。
2021年11月,父亲肾上腺再次出现新的问题,这次H不慌了,得益于高频次的观察监测,在主治医生申请多学科会诊后,证实为新转移灶,便立刻安排了放疗,转移灶得到了有效控制。
至今父亲仍保持着规律的复查节奏:每半年做一次全面复查,每两个月进行一次肿瘤标志物筛查,时刻关注着病情的变化。
治疗之外,支撑父亲走过漫长抗癌路的,是家人紧密相连的爱与团结。
H坦言,这场硬仗从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爱人最能捕捉她的言外之意,哪怕她情绪慌乱冲他发脾气,也能全盘接纳,默默帮她梳理琐事、稳住心神,成为她情绪崩溃时的“靠山”;母亲全程不曾缺席,在H和妹妹忙于工作与孩子时,一次次陪老伴往返北京,耐心听他因治疗烦躁而发的脾气,成为最坚实的后勤支柱;妹妹则在自我救赎中成长,不仅走出了焦虑,还能在 H 情绪失衡时及时疏导,成了她的“心理军师”。
H庆幸,若不是一家人拧成一股绳,或许很难撑过那些辗转求医的艰难日子。
而她的父亲,早已不把自己当作癌症患者,身边同事聚会、亲友宴请次次不落。一次,他骑自行车60多里地从周口回到老家,让H大为震惊。
父亲对生活的热情从未熄灭。而面对未来,H始终保持清醒,她把病情的担忧藏在心底。她曾问医生,如果现在这个方案失效的话,后续怎么办?医生劝她:你们现在状况已经超乎预期,现在要做的是频繁有规律的复查,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人对过往的痛苦记忆,往往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H说,“如果让我再来一次带着孩子奔波的生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扛下来。那时觉得很难的坎,现在也都顺利跨过来了。”整个治疗过程中,她常怀感恩,如今,她也愿意把自己积累的相关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有需要的人,只希望能帮大家少走一些弯路。
有人曾经问她,“为什么你父亲的病能治得这么好?”H总结为“科学规范的治疗,家人的支持,以及几分运气。更重要的是找到一位合适的医生,他能为治疗带来实实在在的正向效果。”
2023年,H的母亲被查出早期肺癌。有了父亲之前的治疗经验,H没走弯路,直接带母亲前往北大人民医院接受了手术,术后恢复情况十分理想。
在外人看来,家里接连有两位癌症患者,难免替她发愁:“一下子要照顾两个癌症病人,你可怎么办?”但H却很平静:“现在他俩病情都稳定了,我的生活也回归了常态。只要他俩不出问题,我的日子就能安稳地过下去。”
H的朋友圈里,存着一张“一老一小”的背影照——父亲和闺女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那是她最珍视的牵挂。最近一次过生日,她的愿望简单又恳切:“希望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还能多过几天。”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姓名为化名。
文中带有患者肖像的图片已经患者授权,未经允许禁止使用。
患者故事 | 点击文字可直接跳转
医患交流 | 点击文字可直接跳转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沈琳:手把手教肠癌胃癌患者如何看病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邢宝才:肠癌肝转移医患交流
广州中山大学肿瘤医院陈功 :结直肠癌确诊后是否可以直接手术 | 谈结直肠腹膜转移手术 | 谈结直肠肝肺转移治疗策略
广州中山六院肖健:晚期胃癌的化疗、靶向、免疫治疗
北京友谊医院姚宏伟:直肠癌患者需要做的检查及如何看懂检查报告